社交媒体与香烟
在看广告狂人(Mad Men)时,我注意到一个现象,20 世纪 60 年代大众对香烟的接受度非常高,办公室里几乎人人抽烟,甚至孕妇在怀孕时也照抽不误。现在我们当然知道吸烟有害健康,那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某个习以为常的事物,若干年后,也会受到香烟般的待遇?我觉得社交媒体有这个潜力。
细想一下,香烟跟社交媒体在很多方面都有相似性:
- 让空白变得难以忍受,且都能迅速填补空白。 比如排队、通勤、谈话间隙,香烟给双手和嘴提供事情做,社交媒体则让注意力始终有对象,使无聊、等待和沉默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 都容易形成下意识行为,并提供短暂的情绪调节。 当一股无聊、焦虑的念头升起时,会下意识地点一根烟/刷一会社交网络。
- 都可能影响旁人。 香烟有二手烟;社交媒体有二手音。
- 都依赖重复消费。 香烟的商业模式是「一支接一支」,社交媒体则是「一条接一条」。
- 不参与者都可能承受社交成本。 在吸烟普遍的年代,不抽烟的人可能显得不合群;今天,不使用社交媒体的人也像个怪人。
- 伤害通常是缓慢累积的。 一支烟不会立即造成明显后果,一次刷屏也不会马上摧毁注意力。问题往往来自长期、频繁、低强度的重复,进而形成反向复利。
- 危害容易被个体化。 戒不了烟/社交媒体常被简化为用户「不够自律」。
- 知道有害,不等于能够停止。 可以清楚认识风险,却仍然继续使用,因为产品同时提供了真实的安慰、刺激和社会功能。
- 都改变了公共空间的默认状态。 要么向上冒烟气,要么低头看手机。
- 都具有强烈的社交功能。 递烟、借火曾是建立关系的方式;关注、点赞、转发和评论则成为今天维系关系、表达认同的社交礼仪。
相比香烟,社交媒体的成瘾性更强(尤其是短视频),社会层面的影响也不容小觑。昨天在咖啡馆,一个妈妈让孩子先玩 10 分钟 iPad 再做作业,结果自己刷了半个多小时才想起来要制止正在刷视频的孩子,然后还怪罪孩子自己没有及时停止。
香烟至少能真实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让对话发生,社交媒体表面上让人更容易建立联系,但也让真正的交谈变得更稀缺、更有压力。面对面聊天需要即时回应,需要忍受停顿,也需要承担被误解、被拒绝或显得无趣的风险。线上交流则允许人修改措辞、延迟回复,甚至在不知如何回应时暂时消失。当一种更可控、更安全的交流方式随时可用,人就可能逐渐减少对真实交谈中那种不确定性的练习。
社交媒体与科技
在社交媒体的身上,我还看到了科技的影子,很多技术最初以「解决问题」的姿态出现,普及之后,却会改变人的行为与社会环境,并产生设计者未必预料到的后果。比如智能手机让人随时可以获取信息、处理工作和联系亲友,但当它成为生活的默认入口之后,注意力破碎、工作边界消失和持续在线的压力也随之出现。
社交媒体同样如此。它最初解决的是一个真实的问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人们可以找到失联的朋友,与远方的家人保持联系,也可以绕过传统媒体,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对于边缘群体、小众兴趣而言,社交媒体尤其具有解放作用。它让许多过去无法被看见的人获得了发声渠道,也让信息传播变得更加迅速。
在这一阶段,技术的收益主要由个人感受到。用户多了一个方便的交流工具,朋友之间多了一条联络渠道。它看起来像日常通讯的自然延伸。
但随着使用人数增加,社交媒体不再只是被人使用的工具,而逐渐变成了人们共同生活的环境。个人原本只是想与朋友分享照片,后来却开始考虑照片能否获得回应;人们原本主动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信息,后来则由算法决定什么内容最可能让他们继续停留。技术的目标,也从帮助用户完成一件事,转变为尽可能延长用户使用技术的时间。
这也是许多科技产品发生转变的关键时刻:工具开始塑造使用者。
技术刚出现时,人会问:“它能帮我做什么?”当技术成为基础设施之后,更重要的问题则是:“为了适应它,我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
社交媒体让交流更加方便,却也可能让人越来越不习惯面对面交谈中的停顿和不可控;它让信息更加丰富,却也可能让人失去持续阅读和耐心思考的能力;它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表达,却也把表达变成了一场关于注意力的竞争。原本用于记录生活的平台,逐渐反过来影响人们如何安排和理解生活。
这种副作用并不一定来自恶意。许多技术问题,恰恰来自某项功能过于成功。社交媒体太擅长连接人,于是人们很难真正断开;它太擅长提供内容,于是无聊几乎失去了存在的空间;它太擅长衡量回应,于是点赞数、观看量和粉丝数开始影响人们对自我价值的判断。
科技几乎从来不是单纯的工具。工具用完后可以被放回原处,真正强大的技术却会重新安排环境,使人们不得不围绕它生活。社交媒体最值得警惕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它偶尔让人浪费时间,而是它已经变得如此普遍,以至于我们很难分辨:哪些行为是自己主动选择的,哪些行为只是对技术环境的适应。
社交媒体与个人
社交媒体对个体的危害,很少以戏剧性的方式出现。它通常不会在某一天突然摧毁一个人的生活,而是以许多微小、合理、甚至令人愉快的动作进入日常:醒来后看一眼通知,工作间隙刷几分钟视频,睡前再确认一次有没有新消息。每一次似乎都无足轻重,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这些动作被重复了几千次之后。
最先受到影响的,往往是注意力。
社交媒体上的内容通常短暂、密集,并且彼此缺少联系。新闻、笑话、广告、朋友的照片和陌生人的争论,在同一条信息流里迅速交替。人的大脑不断判断下一条内容是否值得停留,却很少有机会在一件事情上持续深入。久而久之,注意力容易适应这种快速转换的节奏。读一本书、听完一段较长的谈话,甚至安静地完成一项工作,都可能开始显得缓慢。
问题不只是人变得容易分心,而是分心逐渐成为一种默认状态。即使手机没有响,人也会主动查看它;即使眼前的事情并不无聊,注意力仍然会期待下一次刺激。一个人可能花了一整个晚上接收信息,却在结束时很难回忆自己究竟看过什么。
社交媒体也改变了人衡量自己的方式。在面对面的生活中,一个人通常只能接触有限数量的同事、朋友和邻居。社交媒体却让比较的范围变得近乎无限。用户拿自己与别人精心挑选的片段比较,很容易产生一种模糊的落后感:别人的生活似乎总在发生,自己的生活却显得停滞。
更深一层的变化,是自我价值开始被数字化。点赞数、观看量、粉丝数和评论数,把他人的回应转化为清晰可见的指标。过去,一个人发表意见后,可能只需要面对几个具体的人;现在,每一次表达都可能附带一个公开的成绩。原本难以量化的认可,被压缩成可以比较的数字。
于是,表达不再只是「我想说什么」,也可能变成「什么更容易获得回应」。人会逐渐学会删去复杂之处,突出最容易理解、最能引起情绪的部分。即使并不以社交媒体为职业,也可能开始以观众的眼光审视自己:这顿饭是否值得拍摄,这次旅行是否足够特别,这个观点是否能得到赞同。
社交媒体还可能削弱人承受无聊、孤独和不确定感的能力。过去,一段等待可能只是等待。人会发呆、观察周围,或者任由思绪游荡。现在,任何几秒钟的空白都可以被信息填补。表面上看,这消除了无聊;更长远的结果却可能是,无聊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
这并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损失。许多思考、创造和情绪整理,都需要一段没有立即刺激的时间。一个人只有在不急着逃离沉默时,才可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想念什么,或真正想做什么。当每一种不适都能被屏幕迅速覆盖,情绪未必消失,只是被暂时推迟。
睡眠也容易受到影响。问题不仅来自屏幕本身,还来自社交媒体没有自然终点。一本书有最后一页,一集电视剧会结束,一支香烟也会烧完;信息流却可以无限延伸。用户不必主动决定「再看一条」,因为下一条已经自动出现在眼前。睡觉因此不再是顺理成章的结束,而像是一项需要主动抵抗平台才能完成的任务。
对于遭遇网络攻击的人,伤害还可能更加直接。面对面的侮辱通常受到时间和空间限制,网络上的羞辱却可以被转发、搜索和永久保存。攻击者也不必看见对方的表情,因此更容易使用现实中不会说出口的语言。一个人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某个具体的敌意,而是一群没有清晰面孔的观众。
当然,并非每个使用社交媒体的人都会经历同样的伤害。它也可能提供友谊、知识、支持和归属感。一个身处孤立环境的人,可能通过网络找到现实生活中无法接触的社群;一个不善于当面表达的人,也可能先在屏幕之后找到说话的勇气。
社交媒体最深的个人危害,也许并不是浪费了多少分钟,而是让人渐渐失去判断这些分钟本可以用来做什么的能力。一个人依然能够工作、交谈、娱乐和生活,只是越来越难以长时间停留在任何一件事、任何一种感情,甚至任何一个真实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