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的多巴胺

多巴胺作为一种神经递质对于人类有着重要意义,也是我们的祖先走出非洲的功臣之一(走出非洲的那些人有更强的制造多巴胺受体的能力,增加探索行为)。它产生于腹侧被盖区,可以通向不同的地方,被释放到伏隔核则会激活欲望回路。释放到中脑皮层的额叶区域则会激活控制回路。前者让你产生做某事的欲望和动力,后者可以帮助计算和规划未来。欲望回路过强会让人上瘾。控制回路过强会过于着眼将来,专注与规划和计算,而无法享受当下。

上瘾是欲望回路被人为激活和强化,一个东西是否容易获取,是它是否容易成瘾的关键因素,而奖赏预测误差(一个有趣/有吸引力地人、事、物意外地出现)可以有效地激活欲望回路。从这两点来看,手机是一个很好的致瘾物。

多巴胺着眼于未来,激起我们的欲望,所以又称为「欲望分子」,而感受当下的能力主要依靠「当下分子」(血清素、催产素、内啡肽),这两者通常是互斥的。

对于我们来说,既要避免过于注重将来,而忽视了当下体验,也要避免欲望回路被劫持而陷入「及时行乐」的陷阱,还要避免过于重视当下体验,而缺少了对未来的规划。要让这些系统达达到平衡状态需要付出不少努力,精通一门手艺是不错的方式,可以享受全神贯注的体验,突破舒适区的乐趣,更大的自由,作品带来的满足感以及大家的反馈。

如果你想要幸福的成就感,那你的任务则有所不同,这个任务就是找到和谐。我们必须克服无休止的多巴胺能刺激的诱惑,背弃对“更多”的无尽渴望。如果我们能将多巴胺和当下分子结合,我们就能达到这种和谐。每时每刻充斥着多巴胺并不是通往最好未来的道路。要激发大脑的全部潜能,需要感官现实和抽象思维的共同作用。当它在巅峰状态下运作时,它不仅能产生快乐和满足,或者财富和知识,还能产生丰富的感官体验和智慧,而这可以让我们走上一条更平衡的人生道路。

木工、编织、绘画、装饰和缝纫都是过时的活动,在我们的现代世界中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但它们正是关键所在。这些活动不需要智能手机应用程序或高速的互联网,它们需要大脑和双手共同创造。我们的想象力构思了这个项目,我们制订了执行计划,然后用我们的手让它成为现实。

它们很难,至少在开始的时候是这样,它们可能不会给我们挣钱,也不会给我们带来声望,或者保证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它们可能会让我们快乐。

精通也创造了一种心理学家称之为“内部控制点”的感觉。它指的是一种认为自己的选择和经历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而不是被命运、运气或其他人决定的倾向。这是一种挺好的感觉。

在一件事上做到精通,有助于内部控制核心的发展,也能产生满足感(即使仅有一小会儿)。但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还需要持续磨炼精神。掌握一项技能需要学生不断地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一旦一个钢琴演奏者能把一首简单的曲子弹好,他就会学一首更难的。这是一趟艰难的跋涉,但也能带来巨大的喜悦。

被允许吃饼干的参与者花了大约 19 分钟尝试解决问题。而只被允许吃萝卜的人,那些为了抵消对饼干的渴望而不得不自我控制的人,只坚持了 8 分钟就放弃了,是前者不到一半的时间。研究人员得出结论:“抵制诱惑似乎产生了一种心理代价,这种代价体现为,参与者之后在面对挫折时更容易放弃。”如果你在节食,抵制诱惑的次数越多,下次你越有可能失败。意志力是一种有限的资源。

如果我们与周围的人在近体空间接触——靠得很近,直接接触,专注于此刻——当下分子回路会被激活,我们性格中温暖、热情的一面就会显现出来。而如果我们在远体空间跟人打交道——保持距离,抽象思考,专注于未来——我们性格中理性、克制的部分就更容易被看到。这两种不同的思维方式可以用“电车问题”来说明。

科学家们在一个笼子里面放了一台“生物服务”食物片发放机器和一碗实验室食品。实验室食品虽然清淡,但免费供应,不需要努力就能获得。为了得到更美味的“生物服务”食物片,老鼠需要按压 4 次杠杆——这点儿努力不算什么,但也要努力。多巴胺正常的老鼠直接去按压杠杆,获取“生物服务”食物。它们愿意做点儿小努力,以得到更好的东西。另一方面,多巴胺耗尽的老鼠则转头去拿容易获得的实验室食品。

多巴胺驱动了努力。这种努力的特征可能受到其他很多因素的影响,但如果没有多巴胺,努力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存在。

欲望多巴胺是坐在汽车后排的孩子,每次他看到麦当劳、玩具店或人行道上的小狗,就会朝他的父母喊“快看!快看!”。控制多巴胺则是相当于控制方向盘的父母,他们倾听每一个请求,考虑是否要停下来,并决定如果停下来该怎么做。控制多巴胺利用欲望多巴胺提供的兴奋和动力,评估选项、挑选工具,并制定策略来获得想要的东西。

多巴胺欲望回路很强大,它将注意力、激励和刺激集中起来,对我们做出的选择有着深远的影响。然而,它并不是万能的。上瘾者也会去戒烟、戒酒、戒毒,暴饮暴食者也会去节食减肥,有时我们会关掉电视,离开沙发去跑步。什么样的大脑回路强大到足以对抗多巴胺呢?答案是多巴胺,多巴胺可以对抗多巴胺。与欲望回路相反的回路可以被称为“多巴胺控制回路”。

额叶不出所料地参与多巴胺控制回路,额叶是大脑的一部分,有时也被称为新皮质,因为它是最近才进化出来的。就是它使人类独一无二。它给了我们更多的想象力,让我们能够将自己投射到比欲望回路更遥远的未来,制订更长期的计划。

一个东西是否容易获取,是它是否容易成瘾的关键因素。对香烟和酒精上瘾的人比对海洛因上瘾的人多,虽然海洛因对大脑的刺激更容易引发上瘾。香烟和酒精造成的公共健康问题更严重,因为它们更容易获得。事实上,为了减少这些物质引起的问题,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使获得它们变得更困难。

从多巴胺的角度来说,拥有是无趣的,只有获得才有趣。如果你生活在桥下,多巴胺会让你想获得一顶帐篷。如果你生活在帐篷里,多巴胺就会让你想获得一栋房子。如果你住在世界上最贵的豪宅中,多巴胺会让你想获得月球上的城堡。多巴胺不会满足于某一个标准,追求也永无止境。大脑中的多巴胺回路只能被光鲜之物的可能性所刺激,而不管现在的事物已有多完美。多巴胺的座右铭是“想要更多”。

为了享受我们拥有的东西,而不是仅仅可能得到的东西,我们的大脑必须从面向未来的多巴胺过渡到面向现在的某种化学物质,这是一系列神经递质,我们称之为“当下分子”。大多数人都对它们的名字略有耳闻,包括血清素、催产素、内啡肽(相当于大脑自产的吗啡)和内源性大麻素(相当于大脑自产的大麻)。与通过多巴胺得到的来自预期的愉悦相反,这些化学物质会给我们带来由感觉和情感引发的愉悦。

尽管多巴胺和当下分子的回路能一起工作,但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是相互对抗的。在当下分子回路被激活时,我们更喜欢体验周围的真实世界,多巴胺就会被抑制;而当多巴胺回路被激活时,我们则进入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当下分子会被抑制。

当你向下看时,你就看向了近体空间,此时大脑被处理当下体验的化学物质支配着。但当大脑处理远体空间时,有一种化学物质的影响比其他所有物质都大,即与预期和可能性相关的多巴胺。那些远处的东西,即我们没有的东西,不能被使用和消耗,你只能去渴望。多巴胺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职责:最大化利用未来的资源,追求更好的事物。

生活中的每个部分都被划分成这两种方式:一种方式决定我们想要什么,另一种方式决定我们拥有什么。你想要一套房子,感受到为了买房必须努力工作的欲望,这时候你就在使用控制远体空间的大脑回路;当你拥有这套房之后,享受它时你使用的则是另一组不同的大脑回路。预期涨工资能刺激未来导向的多巴胺,这种感觉与第二或第三次收到涨后工资的当下体验是不同的。

多巴胺不是快乐的制造者,而是对意外的反应,即对可能性和预期的反应。

低头向下看,你看到了什么?你的手,桌子,地板,也许还有一杯咖啡、一台笔记本电脑,或者一张报纸。它们有什么共同点?这些东西你都可以触碰到。当你向下看的时候,你看到的东西都是你够得着、可以控制的东西,你用不着计划、努力或思考也可以移动和操控它们。无论它是你工作挣来的、他人赠予的,还是因为运气好得到的,你低头时看到的大部分东西都是你的,是你拥有的。

现在抬头向上看,你看到了什么?天花板,墙上的图画,或者是窗外的东西:树木、房屋、建筑物和天空中的云彩,以及远处的事物。它们有什么共同点?要触碰它们,你必须计划、思考和计算,需要花点儿精力来协调,即使只是一点点。与我们向下看到的东西不同,上方的东西是我们必须思考和付出一定的努力才能得到的。

我们把“向下”的化学物质称为“当下神经递质”,它们能让你体验眼前的一切,让你立即品尝和享受,或者做出战斗或逃跑的反应。“向上”的化学物质则不同,它让你去渴望你没有的东西,并驱使你去寻找新的东西。你服从它,它就会奖励你;你不服从它,它就会让你痛苦。它是创造力的源泉,甚至是疯狂的源泉;它是上瘾的关键因素,也是康复的途径;它让雄心勃勃的管理者不惜一切代价去追求成功,让成功的演员、企业家和艺术家在拥有了梦想中的金钱和名望之后,还会继续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它使得生活美满的丈夫或妻子不顾一切地寻找婚外的刺激。